【飞雪时评】华人右倾,还是新西兰太左?
作者: 飞 雪
2023年新西兰大选前夕,专门追踪华裔选民动向的Trace Research机构发布了一份民调。数字呈一边倒的状态,在参与调查的华裔新西兰人中,高达75.1%表示将投票给国家党,工党仅获8.2%的支持,行动党拿到14%。右翼政党的合计支持率接近九成。
这组数据若放在英语世界的背景下审视,会显得格外刺眼。皮尤研究中心2022至2023年的调查显示,华裔美国登记选民中有56%倾向民主党,认同共和党的只有39%。在澳大利亚,悉尼科技大学2025年的调查更为悬殊:64%的华裔澳人表示将投票给工党,只有27%支持自由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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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群体,落入不同的英语国家,却呈现出截然相反的政治面貌。这是为什么?
惯常的解释是华人天生保守,重商轻政,传统文化倾向秩序,所以偏右。但这个解释并不充分。它无法回答,为何同样保守的华人,在美国大多投给民主党,在澳洲大多投给工党,偏偏到了新西兰才一面倒地拥抱右翼?
本文试图提出一个不同的解读框架。新西兰华人并没有真的变得更右。真正的原因是他们落入了一个坐标系错位的陷阱,当你把一个人放进一把向左偏移的尺子里量,读出来的数字自然偏右。
01 英语世界的政治坐标并不统一
理解新西兰华人政治倾向的关键,在于理解新西兰这个国家本身的政治坐标系,天然比其他英语国家更靠左。这是可以量化的现实。
在西方政治学界广泛使用的「教堂山专家调查」(Chapel Hill Expert Survey)中,新西兰工党被标定为中左政党,新西兰绿党则被视为较为激进的左翼。 英语世界内部,「左」「右」并非统一的尺度。
以下这个比较,是本文认为最具分析价值的核心观察:
| 美国 | 澳大利亚 | 新西兰 | 光谱定位 |
| 美国民主党 | 澳洲工党 | 新西兰工党 | 中左 / 进步自由主义 |
| 美国共和党 | 澳洲自由党 | 新西兰国家党 | 中右 / 保守务实主义 |
| — | — | 新西兰绿党 | 左翼 / 生态社会主义 |
这个对照揭示了一个关键问题。美国民主党、澳洲工党、新西兰工党,在名字和旗帜上都属于「左翼」,但其政策实质上落在相近的中左区间。而在全球坐标上,新西兰整体的政治原点,比其他英语国家更靠左。
新西兰的「右翼」国家党,在许多核心政策立场上,比美国民主党更接近左侧。国家党不曾主张废除公立医疗,不曾推动美国式的枪支开放,也不挑战工会的基本权利。甚至有论者认为,中右的新西兰国家党在政策光谱上比美国民主党更左,尽管这个比较本身带有争议性,但它精确地揭示了一个事实,各国政治的「起点」并不在同一位置。
左移的结构性证据:两个历史时刻
1985年,大卫·朗格(David Lange)领导的工党政府宣布新西兰为无核区,拒绝美国核动力或核武装舰船进入新西兰港口。这一决定直接导致美国暂停了对新西兰的《澳新美安全条约》军事义务,新西兰为此付出了地缘政治代价,但这一政策延续至今,成为两党共识,深入国民意识。
2003年,当美国主导的「意愿联盟」发动伊拉克战争时,新西兰是极少数拒绝派遣战斗部队的西方盟国之一。包括澳大利亚、英国在内的盟友都参战,新西兰选择站在另一边。这在五眼联盟国家中是极为罕见的。
这两个历史时刻共同说明了新西兰政治文化中有一种深层的独立性与进步性,使得整个政治光谱比澳大利亚、加拿大更偏向左侧。
这个结构性差异,才是解释「新西兰华人右倾」现象的第一层钥匙。同样一个中左倾向的华人移民,在美国可能投给民主党,在新西兰则可能落在国家党的支持者阵营里,因为在新西兰的坐标系中,国家党才是那个「务实中间」的位置。
02 华人移民的政治本色
要理解坐标系错位如何发生,需要先还原华人移民群体本身的政治底色。
华人移民,尤其是来自中国大陆的技术移民和商人阶层,其政治底色并非意识形态上的保守主义,而是一种务实主义。他们重视稳定、秩序、教育投入和向上流动的机会。他们支持适度的政府服务,对过度的财富再分配持保留态度,但这并不等同于反对政府干预本身。
如果将这种政治倾向放在西方政治光谱上定位,它大致落在中间偏左的区域。既非欧洲式的社会民主主义,也不是美国式的个人自由主义,而是一种强调个人努力、同时接受基本社会保障的务实立场。
美澳的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在美国,华裔选民总体倾向民主党;在澳大利亚,华人选民甚至在2022年以集体转向的方式,惩罚了对华强硬的莫里森政府,让工党赢得关键边缘选区。
这些跨国数据表明,华人移民并不天然是右派的盟友。他们是中左务实派,在不同国家的政治坐标系中,只是找到了不同的「落点」。
03 将华人推向右翼的具体力量
坐标系的左移是结构性原因,但还不足以解释新西兰华人右倾程度之深。75%支持国家党这样的数字,还需要若干具体的推力来补充解释。
1) 经济利益与国家党的精准契合
新西兰华人移民的阶层构成,以中小商人、技术移民和投资移民为主。他们开汽车旅馆、便利店、餐馆、进出口贸易公司,或在地产业活跃。这一阶层对税收政策极为敏感,对政府过度干预经营的抵触程度远高于受雇于大型机构的专业人士。
国家党主张低税率、减少监管、支持小企业,与华人商人阶层的切身利益高度契合。这不仅仅是意识形态认同,而是经济理性的直接投射。
2) 约翰·基时代的特殊遗产
在谈约翰·基之前,有必要先回望一段容易被遗忘的历史。
海伦·克拉克执政的九年(1999—2008年),工党与华人社区的关系,远比今日温暖。2002年,克拉克政府正式就新西兰历史上对华人征收的人头税公开道歉,在社区内引发了真实的情感共鸣。2008年4月,新西兰成为全球第一个与中国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发达国家,这一外交成就对华人商界同样意义重大。那个年代,不少华人移民将工党视为相对自然的政治归宿。
这段历史恰恰是本文核心论点最有力的佐证。华人的投票取,并不来自母国固定的文化基因,它随政党作为、政治生态与移民处境的变化而移动。约翰·基的出现,不过是将这把尺子重新校准了一次。
约翰·基(John Key)总理任期(2008—2016年),从情感与利益两个维度,为国家党与华人社区建立了深厚的纽带。在他执政的八年间,双边贸易翻了一倍有余,新西兰对华出口增长了四倍,中国超越澳大利亚成为新西兰最大的货物贸易伙伴。2014年,两国关系被提升为「综合战略伙伴关系」。
对新西兰华人社区而言,国家党执政期间的中新经济红利,诸如中国国际留学生潮、中国游客、农产品出口、地产投资都在持续扩大。国家党对华务实的形象标签,在华人社区中延续至今,成为情感上难以撼动的政治遗产。
3) 疫情后的治安焦虑
疫情之后,新西兰的社会治安问题急剧恶化,成为2023年大选最核心的议题之一。根据新西兰警察数据,月均案件数从疫情前的不足23,000起,攀升至2023年3月峰值的约35,000起,增幅约66%。
新西兰司法部的调查数据提供了另一个维度:亚裔居民感到不安全的比例,从2018年的11%飙升至2023年的22%,增幅在所有族裔中最为显著。
(数据来源:新西兰警察局《受害时间与地点》数据库;新西兰司法部《新西兰犯罪与受害者调查》2024年版。)
对华人移民而言,治安问题有着格外真实的切肤之痛。华人开设的小商品店、便利店、外卖餐馆,都是盗窃和暴力劫案的高发目标。这些商户通常是家庭经营,没有大企业的安保力量,没有深厚的本地社会关系网络可以依赖。
工党执政期间(2017—2023年),在刑事司法改革方向上强调减少监禁、转向康复治疗,这与华人社区在治安问题上的直觉期待,发生了明显错位。国家党「法律与秩序」的竞选主轴,对这个群体的吸引力是发自内心的。
4) 毛利议题的结构性旁观
新西兰工党与毛利人权益议题长期深度捆绑。《怀唐伊条约》赔偿与和解、共同治理框架、毛利语振兴、地名去殖民化等政策,都是工党执政议程的核心部分。这些政策的历史正当性是清晰的,这是对殖民时代系统性不公的结构性修复,是新西兰政治的道德义务。
但对于华人移民而言,这一议程在政策设计上造成了一种特殊的处境。他们既不是历史上的殖民者,也不在政策照顾的受益者名单上。这种「两不靠」的处境,并非出于华人社区对毛利权益的敌意,而是一种在政策分配逻辑中的结构性缺席感。
这种感受未必对应实际资源分配结果,但政治行为往往首先由感知塑造。
国家党在历史上对毛利权益议题持相对保守立场,其「一个新西兰」的叙事框架,至少在修辞上给了华人一种「被平等包含」的感受,尽管这种感受本身也可能是一种政治建构。需要强调的是,华人与毛利人之间的日常互动总体和谐,华人社区中也有许多人真诚支持历史和解进程。
04 比较视野:其他国家为何不同
如果上述分析成立,还需要解释为何美澳加的华人,面对类似的保守倾向,却没有出现同等程度的右倾?换言之,是什么力量在其他国家抵消了这种趋势?
1)美国:被亚裔仇恨重塑的政治认同
在美国,华裔选民对共和党的支持曾在1992年高达55%(全体亚裔),此后持续下滑。一个关键的「拉左」力量,是反亚裔仇恨议题的政治化。
特朗普时代将新冠病毒称为「中国病毒」,亚裔在美国街头遭受的袭击事件显著上升。民主党在应对反亚裔歧视上的积极立场,使部分本来对共和党持开放态度的华裔选民转向。在新西兰,这种身份政治的拉力要弱得多。
2)澳大利亚:被地缘政治重塑的投票逻辑
澳大利亚的案例尤为具有启发性。华裔澳人在历史上曾是自由党(右翼)的稳定支持者,理由与新西兰华人支持国家党高度相似,比如注重经济管理、商业友好、家庭价值观等等。但2019—2022年莫里森政府对华强硬的外交政策,以及部分自由党政客对华裔澳人是否「忠诚」的公开质疑,引发了强烈的社区反弹。
2022年大选,自由党在华裔聚居选区的选票崩塌,摆动幅度几乎是其他选区的两倍,直接导致工党赢得关键边缘席位。2025年的调查显示,华裔澳人继续以64%的比例支持工党。
数据来源:悉尼科技大学2025年调查,样本量3,000人;罗伊摩根调查公司2025年数据。
这给新西兰提供了一个警示性的反面教材。如果国家党或行动党在对华议题上采取莫里森式的强硬立场,或公开质疑华人社区的忠诚度,新西兰华人的投票格局恐怕会迅速重组。目前的75%,部分建立在国家党对华相对务实的形象之上。这是一个脆弱的政治平衡。
3)加拿大:自由党的长期深耕
加拿大的情况较为不同。自由党长期实施积极的多元文化政策,在华人移民聚集的大温哥华地区和多伦多市郊,投入了大量中文社区经营资源,建立了多代人的政治情感纽带。
相比之下,新西兰工党对华人社区的主动经营,历史上远不如国家党积极。在政党经营上的先发优势,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何加拿大华人对自由党的支持更为稳定。
4)四国华人选民政治倾向比较
| 国家 | 倾向政党 | 支持率 | 关键影响因素 |
| 新西兰 | 国家党/行动党 | ~75–89% | 政治坐标整体偏左·疫情治安焦虑·国家党对华务实形象 |
| 澳大利亚 | 工党 | ~64% | 莫里森政府反华言论引发强烈社区反弹·地缘政治身份认同 |
| 美国 | 民主党 | ~56% | 反亚裔仇恨议题政治化·身份政治动员 |
| 加拿大 | 自由党 | 多数 | 自由党数十年华人社区深耕·多元文化政策基础 |
05 坐标系修正
梳理至此,可以尝试给出一个更清醒的判断。
新西兰华人支持国家党,其主要原因更可能不一定是在意识形态上认同保守主义,而是因为在新西兰向左偏移的政治坐标系中,国家党恰好站在最接近他们务实诉求的位置,经济管理稳健、对华关系务实、法律秩序可靠。
事实上,如果把新西兰国家党放在国际坐标上审视,它是一个温和的中右政党,远不及美国共和党、澳大利亚部分自由党议员那样的意识形态右翼。新西兰华人选择的,是一个「相对右」的务实政党,而非一种意识形态立场。
这与美国部分华人拥抱特朗普式民粹保守主义,在性质上有所不同。那是一种更接近真实右转的政治运动;而新西兰华人的「右倾」,更接近于坐标系偏移造成的视觉错位。当然,这种区分也并非绝对。随着居住时间增长,部分华人的价值观确实会发生真实的转变,真实的右转与表观的坐标错位,在现实中是交织在一起的。
有一个现象,或许是理解这一切的最好注脚。在新西兰长大的华裔第二代,与父辈之间,正在形成一道安静的政治裂缝。
他们接受的是新西兰的主流教育,他们的朋友圈是多元族裔的,他们对毛利文化和《怀唐伊条约》的理解来自学校教室而非父母的饭桌。他们关心气候变化,对多元包容有更高的内在认同。他们中的很多人,政治倾向正在向新西兰主流中左方向靠拢。
第二代的这种转变,是理解第一代选择的最好对照。如果华人的右倾真的是文化基因决定的,第二代应该继承这一倾向。而他们之所以没有,说明第一代移民的政治选择,关乎的是移民处境、经济利益与政治坐标系的特定组合,而非某种固定的文化编码。
坐标系的错位,可以解释过去。未来的政治选择,还需要华人社区自己书写。
——飞雪札记 2026年
数据附注
新西兰华人投票数据
Trace Research历届调查(世界电视·Trace华裔选民民调):2017年约71%支持国家党;2020年62%;2023年75.1%,工党8.2%,行动党14%。样本量约1,000—1,400人,主要通过微信等中文平台招募。
美国华裔选民数据
皮尤研究中心2022—2023年调查:华裔美国登记选民56%倾向民主党,39%倾向共和党,样本量7,006名亚裔成年人。2024年大选中,53%华裔选民支持哈里斯,39%支持特朗普(MyAsianVoice数据)。
澳大利亚华裔选民数据
悉尼科技大学2025年调查:3,000名受访者中64%表示将投票给工党,27%支持自由-国家联盟。罗伊摩根调查公司数据亦显示华裔出生澳人对工党的支持率比全国平均高出10—20个百分点。
新西兰治安数据
新西兰警察局受害数据:月均案件数从2019年底不足23,000起,攀升至2023年3月峰值约35,000起,增幅约66%。新西兰司法部《犯罪与受害者调查》2024年版:亚裔感到不安全比例2018至2023年间从11%升至22%,为各族裔中增幅最大。
